三迁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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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完了年，大家陆陆续续回剧组。服装师原本在给诗诗弄头发，两个人有说有笑，忽然听见老袁的声音，手上一顿，不敢回头，“……诗诗啊。”

刘诗诗道，“怎么了。”

“……你帮我看看，老袁是胖了，还是很胖了。”

刘诗诗探头看了一眼，“哎哟。”

服装师心一颤，闭上眼，可可儿的一行清泪欲洒未洒。

刘诗诗道，“怎么瘦了。”

服装师立马儿睁开眼扭过头，一巴掌捂住自己的嘴，“是老袁吗，老袁，这是你吗！”

袁弘叹气，“您比我还能演，我看得让导演给你安排个角色。”

刘诗诗笑道，“什么角色。”

林更新正好进来，听见这一段，接道，“十三侧福晋。”

袁弘回身，看见了林更新，张开手臂，极为动情，“师弟！”

林更新冲上去，两人紧紧抱得满怀，林更新也是真情由衷，“师哥！”

“师弟！”

“师哥！”

“喜欢师哥还是诗诗！”

“当然是师哥！”

刘诗诗冷笑。

袁弘道，“喜欢师哥还是八哥。”

林更新一下卡了壳。

袁弘道，“我从武汉带了香肠鸭脖子，还有我妈亲手包的饺子。”

林更新真情喷发，“还是师哥！”

袁弘松开手，“师弟乖。”

林更新道，“师哥，香肠鸭脖子还有饺子呢。”

“在我房间，等会拿来。”

林更新目光闪闪，袁弘招架不住，“我现在就去拿。”

袁弘这回差点连飞机都上不了，带的实在太多，按袁妈妈的话说就是儿咋，你扛头猪回横店也就这分量。

袁弘进了房间，拖出行李袋，每一份单独扎好，还贴了名字怕搞混。他一份份拿出来，拿到写着吴奇隆的那份，就顿了一顿。

那天晚上他什么话都没说就挂了电话，之后，吴奇隆再没打过来。

袁弘拿起着那袋香肠，走到吴奇隆的房间门口，他酝酿了情绪，深呼吸，堆出什么事都没发生的微笑脸来伸手敲了敲门。

门一推即开。袁弘站在门口，一时不敢进去，小心翼翼探头进去看，确实没人。

袁弘心想把香肠放在门口，又怕被人拿走。往里走了一步，旅馆的房间就一条短短的过道连接门口与卧室，袁弘走了两步，已经走到屋里。他在床边坐下，看见床头柜的烟灰缸里一截烟蒂，烟气还淡淡，人肯定刚刚还在，此刻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
袁弘拿着香肠发呆，回过神来，想起刚才一通胡思乱想，便将香肠搁在靠窗的小桌上，准备离开。却传来吴奇隆的声音，“你说什么？”

这房间一眼能望到头，袁弘一急，抢在吴奇隆进门之前躲进卫生间。

吴奇隆手上拿着剧本，将手机夹在肩上，道，“你等等，我进房间再说。”

袁弘听见关门声。

吴奇隆将手机放在桌上，又要忙收拾，又要看剧本，索性按了公放，“好了，说吧。”

袁弘听见电话那个声音倒也熟悉，台湾腔也重，只是耳生，认不出来。

那人道，“年还没过好，你就这么急。”

吴奇隆道，“年年都是这样，你也是这样，我也是这样，怎么今年你专门打电话来说这个。”

那人道，“是啊，年年如此，可你这么失魂落魄，屈指可数。”

吴奇隆停下收拾行李的手，“谁失魂落魄了。”

那人道，“年三十的晚上，你站在阳台吹风，难道是风特别舒服。”

吴奇隆道，“我愿意吹风。”

那人哼了一声。

吴奇隆道，“你还有没有其他事。”

那人道，“这两年有个风潮，去内地拍戏的人，拍着拍着就把老婆拍回来了。”

那人说了几个名字，都是也算有名气的演员，袁弘都知道。

吴奇隆道，“我也拍回来过一次。”

那人一下子没了声音。

袁弘站在浴室里，听见吴奇隆的声音虽然平静又平淡，他的心里却是一酸。

那人叹气道，“我怕再来一次。”

吴奇隆笑道，“什么再来？”

那人道，“老老实实说，这次的戏，你是不是……”

吴奇隆打断道，“没别的事，我就挂了。”

那人道，“你要是挂了，我明天就飞到横店来，当面逼问你，非但逼问你，还要一个一个把这个剧组的女孩子都审一遍。”

吴奇隆无奈道，“你怎么这次就特别麻烦。”

那人道，“那是因为我看出你这次特别认真。那天打完电话，你整个人就不对劲。”

吴奇隆刚要说话，忽然看见了桌上的香肠。他略一诧异，站起来，四处看了一圈，视线停留在关得紧紧的卫生间门上。

电话那头的人还在等吴奇隆说话，“喂？别以为不说话我就不问了。”

吴奇隆拿起手机，慢慢走到卫生间门口，背靠住了门板，带着一丝微笑，“没错，跟你想的差不多。”

那人道，“我就知道。你这次不要糊涂，赶紧拍完戏就回来。”

吴奇隆重重叹气，“晚了。”

“晚了？怎么了？”

吴奇隆侧过头，看着门板，故意无奈道，“该发生的都发生了。”

袁弘差点一跤摔进浴缸，盯着门板几乎能盯穿！

电话那头的人显然也是吓到了，结结巴巴道，“你，你下手一向不是这么快的啊？对方主动的？”

袁弘差点扑到门板上去，谁主动！你才主动！

吴奇隆咳了一声，“差不多吧。该看见的，我都看见过了。”

那人着急，“你看看，我就知道！你总是这样！”

吴奇隆道，“这次不一样。”

那人道，“哪儿不一样，光凭年三十那天就能看出来她对你不好！”

袁弘无声的用力呸！

吴奇隆道，“他对我很好。而且，长得也好看。”

那人简直被吴奇隆这句话打击得奄奄一息，“你怎么连这个话也说得出来……我看，你是遇上了狐狸精。”

袁弘抓住毛巾一抻，恶狠狠想等出去了一定要查清楚这个人是谁！

那人道，“我求求你了，你别陷得那么快，好歹搞清楚她是真心还是假意，到底喜不喜欢你。”

吴奇隆看着卫生间的门，一时没有说话。

在沉默里，袁弘也没有说话。

吴奇隆切换了功放模式，贴在耳边，笑道，“跟你开玩笑你还当真了，你要不信就来，顺便也看看我。”

他打开门走出去，将房门虚掩着，走到走廊的另一侧，通完电话，再回到房间，卫生间的门敞开，没有其他人影，唯有毛巾皱巴巴的缩在洗手台一角。

 

年一过，横店的天气就忽冷忽热起来，有几天热得像夏天。

韩栋靠在窗口，看在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，叹气说，“我们这戏个个都是美人，怎么就都穿得这么严实。”

叶新悄悄出去，又回来，热情洋溢的喊，“十哥，十哥。”

韩栋回头，沉默。

叶新眨眼。

韩栋顺手操起手边的香烟扔过去，怒吼，“谁要看你穿裤衩！”

叶新躲开烟盒，道，“那我们去打球？”

韩栋想了想，“打牌吧。”

全楼里的男同胞们赶巧儿今天都在，凑了三副扑克，围着床坐成一圈。

韩栋出了几张，抬眼看见对面两个人就觉得不舒坦，来来回回几次，忍不住说，“十四，你别恁样好不好。”

林更新诧异，“哪样？”

韩栋不好直说，袁弘扔出一对艾斯，慢悠悠道，“姨太太的样。”

林更新不下场，就坐在郑嘉颖旁边看，手里拿着一个保温壶，一会儿低声说，八哥出这张，一会儿又说，八哥要不要喝一口。

郑嘉颖半个人靠在林更新身上，坐得舒服，也没想着好看不好看。

可怜了韩栋一抬头就看见，再抬头又看见，实在有碍观瞻，忍不住提醒，袁弘又来一个戳破。

林更新看看自己，再看看郑嘉颖，道，“胡说，谁姨太太。”

郑嘉颖点头。

林更新道，“要姨太太也是八哥。”

郑嘉颖捏着牌要打出去的手一停，抬起眉毛来看着林更新。

林更新堆出正太万分的笑脸。

袁弘又甩牌出来，“十四啊，你怎么对得起我指给你的侧福晋。”

郑嘉颖道，“林更新。”

林更新连忙求救袁弘，“师哥！”

袁弘最后甩出一把，“我赢了。”

旁人不干了，“诶老袁，没你这样的。”

袁弘笑嘻嘻道，“我问过你们出不出牌的，你们一个个儿的盯着十四的姨太太，我有什么办法。”

林更新一看，满座的牌就是郑嘉颖手上最多，道，“这局不算。”

袁弘道，“不算KC的，算你的。输了的人该怎么着？”

全部人起哄，“请吃饭。”

林更新很爽快，“请就请。”

林更新这次拍戏，别的收获先不提，请客的经验值蹭蹭往上涨。

那些没过来打牌的听说林更新请客也冒出来。一行人熟门熟路来到饭馆，老板看见他们也熟了，直接开了个包厢。

这间包厢坐北朝南，暖风熏熏，从窗户外面吹进来，再加上一路行走。林更新觉得热，先扒拉下贴身的羽绒小马甲，再扒掉毛线衫，还是往外喷热气。

郑嘉颖见林更新脱了一件又一件，“你穿这么多？”

林更新道，“还好，还好，八哥你不热？”

郑嘉颖穿的少，道，“有一点。”

他说着，卷起袖子，露出手臂上一道伤痕。这是前段时间他在香港拍戏的时候受的伤。

林更新还没说话，郑嘉颖先看着他，“不疼。小伤，不要紧。”

林更新看着那道伤口，道，“我以后拍戏一定小心再小心。”

郑嘉颖没听懂。

林更新道，“万一我受伤了，八哥有我现在一半的难受，那也不行。”

郑嘉颖这才听懂，他演了这么多的戏，看的剧本可能比林更新看的课本还多，却从来没有碰见这么肉麻又这么真诚的一句话。

袁弘道，“你们俩腻腻歪歪说什么呢，十四，赶紧点菜。”

林更新应了一声，接过菜牌，和袁弘商量点什么菜。

凉菜先来，热菜陆陆续续的上。

叶新问，“诶，过年你们都干什么去了。”

林更新没拿稳勺子，一个肉丸子掉回汤里，溅出几滴。

郑嘉颖道，“和亲戚吃饭，和朋友见面，就这几样。”

叶新道，“我忘了跟家里人说，他们一见我这光头，都吓了一跳。”

林更新笑一笑。

叶新心想怎么没人答话，就去问袁弘，“老袁，你呢。”

袁弘道，“差不多就是这样，回老家和朋友们见面，和爸妈吃饭。”

叶新叹气，“年年过年，年年一样，怎么就没点特别。”

吃过了饭，回到旅馆。袁弘走去吴奇隆的房间，见门虚掩，敲了敲门，吴奇隆的声音响起来，“进来吧。”

袁弘走进屋子，见助理也在，就喊了一声，“四哥。”

吴奇隆看见是他，笑起来，“哟，你怎么来了。”

袁弘道，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
吴奇隆道，“嗯。”

袁弘没说话，助理察觉，站起来，道，“我先出去。”

吴奇隆道，“没事，”他看着袁弘，“老袁，有什么事？”

袁弘道，“我想单独跟你说。”

助理觉得这气氛很不对，道，“北京那边有事，我先去回个电话。”

吴奇隆这回没拦着，袁弘等到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问，“今天更新请吃饭，你怎么没来。”

吴奇隆道，“忙嘛。”

袁弘道，“忙什么事。”

吴奇隆将手上一叠文件似的纸整了整，“很多事。”

袁弘道，“我有话想对你说。”

吴奇隆低着头整理文件，语调很平淡，“你说。”

袁弘道，“过年那次。”

他停了一停，等待勇气，积攒勇气。

一个人的心里装着太重太多的事，装不下了，就会从眉角眼梢溢出来。

从第一次见到袁弘，直到现在，永远记得的是这个年轻人高兴快乐的神情，捉弄别人的样子，得意纷发的面容。

从来不是现在这样。

看着袁弘，他此刻的感受，谁也不会知道，谁也不能告诉。

吴奇隆道，“过年什么事？”

袁弘听见这句话，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，他是慢慢的听见，慢慢的明白，然后有点茫然的看着吴奇隆。

吴奇隆笑道，“你挂我电话那个？哦，我知道了，你真以为我生气？”

袁弘道，“就是这事，我来跟四哥道歉的。”

吴奇隆道，“就一声道歉？最少也要请我吃顿饭。”

袁弘道，“该请的，”说话的时候，吴奇隆看着袁弘，这个年轻人的眉毛是漆黑的，眼睛也是，这样鲜明的眉目，见过一次，怎么能够忘掉，“我还欠你一顿。”

吴奇隆道，“对。请完这一顿，正好俩清。”

林更新去了袁弘房间，没找着人，转头去找他的侧福晋。

小熊说，老袁？跟奇隆哥出去吃饭了。

林更新转道去了郑嘉颖的房间，把这事儿一说，“我们吃饭还记得叫上师哥，他每次吃饭就故意忘记叫我。”

郑嘉颖翻着剧本，一边听林更新唠叨，一边微笑。

林更新絮絮叨叨一会，见郑嘉颖没什么反应，不满道，“八哥你在听吗。”

郑嘉颖合上剧本，问，“十四，你什么时候有空。”

林更新道，“怎么了。”

郑嘉颖道，“普陀，之前说过。”

林更新想起来，“行，我去安排时间。”

郑嘉颖道，“叫上叶新他们。”

林更新笑道，“干嘛还带他们，我们两个去不就好了。”

郑嘉颖道，“最后了，聚一聚。”

林更新脸上还带着笑，没听明白。

郑嘉颖道，“我快杀青了。”

 

林更新去了叶新的房间，正好韩栋也在，将普陀行的事一说，叶新道，“好啊，我们俩也没什么戏了，有的是时间。”

韩栋道，“你赶紧先收拾你那个房间，乱七八糟的。”

叶新愁眉苦脸，“知道了。”

韩栋道，“你不要指望这一次我还跟以前一样帮你收拾，这次我绝对不管你。”

叶新道，“行了，更新还在，给我点面子。”

林更新站起来，道，“那就这么说定，我先走了。”

林更新回到房间，洗漱完毕，换上睡衣，躺在床上。时间一点一滴过去，一分一秒，每分每秒，天还是会亮。

 

到了约定出发的那天，凌晨四点就要出门。

韩栋不放心叶新，特地搬去他那屋一起睡，结果两个人聊得过头，差点双双迟到。

林更新走到一楼，郑嘉颖已经穿戴整齐，等在门口。

林更新道，“八哥，你真早。”

郑嘉颖道，“你也是。”

林更新走到院子，天空还是漆黑，他抬起头，深呼吸一口清冽空气。却看见是袁弘那间房的窗户开着，袁弘靠在窗口，手里夹着一点微光，想来是烟。

袁弘抬起手，将烟放在唇边。

夜色中，淡青色的烟雾飘散。

一路到了普陀山，已经很多人，他们一行人穿着低调，而且都各自觉得自己不会被认出来。和寻常游客一样沿着石阶上去，倒也的确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。

进了大殿，叶新和韩栋是观赏游览的心情为主，两边分开行动，林更新当然跟住郑嘉颖。

前一对游客起身，郑嘉颖跪在蒲团上，垂目低头，双手合十，极其虔诚。林更新也在旁边跪下。

郑嘉颖祝祷完了，睁开眼，看见边上的林更新，道，“拜过了？”

林更新点头。

郑嘉颖站起来，“那我们出去逛逛。”

两个人避开密集人群，走到相对僻静的地方。这一处背着寺庙，也不是景点。

郑嘉颖道，“你今天好像特别安静。”

林更新道，“起得太早，还困。”

郑嘉颖道，“还困？以后你就习惯这个时间起床了。”

林更新笑了笑，道，“和八哥现在一样吗。”

郑嘉颖看着远处的天空，这儿地势高，隐隐约约能看见天际翻腾，或许是云，或许是海。

林更新道，“以后是不是不能叫八哥了。”

郑嘉颖低下头，笑了笑，“叫嘉颖哥也是一样。”

林更新笑道，“对啊，我真笨。”

郑嘉颖看着林更新，微笑的脸上似乎有一种难以描述的难过。

林更新的手机一响，他看了看，“叶新他们要下山了，催我们呢。”

郑嘉颖道，“那走吧。”

林更新跟着郑嘉颖下山，两旁全是上山的人群。熙熙攘攘，摩肩接踵。

郑嘉颖的背影被掩在人群之中，一会儿看得见，一会儿看不见。

原来普陀山不高，原来这段山路不长，一会儿就走到了头。

林更新走得越来越慢，郑嘉颖回头，站住脚。

林更新慢慢的一阶一阶走下来，郑嘉颖伸出手，“人太多，万一走散。”

林更新握住了他的手，“嗯。”

郑嘉颖转回身，继续往下走，也走得很慢。

林更新想，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演戏，就像是第一次真正骑马，真正和一个人朝夕相对。

第一次只有一次。从此以后，即使有一千集一万集的片子，即使演得多么好，多么动人。也不会有一个人握着他的手，一起走普陀山的长长台阶，一起看着云海朝霞，佛相万千。

郑嘉颖听到身后一点响动。

高个儿的年轻人笑起来就像植物大战僵尸里的向日葵，给点阳光就灿烂，在横店的门口漆黑黑的夜里，一直等着他回来。从遥远的这头飞到那头，一个人坐飞机到从来没有去过的城市。

这个年轻人，现在用另一只手挡住脸，眼泪落下去，无声无息，像消失在云海之中。

郑嘉颖一路没有回头，始终不回头。

 

戏到了尾声，离开的人越来越多，原先热热闹闹的一层楼，渐渐的冷清下来。

叶新走的那天，眼眶红了，还硬装没有。一群老少爷们儿谁都没露出难过伤心的样子，就是从旅馆的院子送到了车上，又搭着同一辆车到了横店门口，临到大巴，叶新还在难舍难分。

韩栋原先也很伤感，但是听着叶新一遍遍念叨十四记得打电话给我，十三记得微博我，记得，一定记得啊。

“……叶新你到底走不走！你不走我走！”

叶新攥着他那个的大旅行袋，着急喊，“你等等我！”

然后吴奇隆也走了，晚上还在拍戏，第二天一清早房间就空了。

袁弘经过那个房间的时候，看见服务员正在收拾，他在门口站了一会，看着这个屋子，陈设一点儿没变，就是一个人不在了，就变得这样陌生。

 

郑嘉颖拍完最后一场戏，和剧组众人一一道别，收拾了东西准备启程。

袁弘是最后走的少数人之一，因此来送行。

郑嘉颖上前，跟袁弘拥抱了一下，分开道，“老袁，谢谢你。”

袁弘诧异，“谢我什么。”

郑嘉颖道，“这戏是我这些年来拍得最快乐的一部。”

袁弘笑起来，“那你不该谢我。”

郑嘉颖知道袁弘另有所指，他也笑了笑，心内却很苦涩。

在普陀山上，他伤了一个最不应该伤的人的心。然而今日不伤，来日伤得更深。就像他跟吴奇隆说过的，这些都是小孩子，伤得快，好得也快。

郑嘉颖道，“那我走了。”

袁弘道，“你不等更新？”

郑嘉颖道，“不等了。”

“八哥！”

袁弘和郑嘉颖一起回头，袁弘当时一激动，几乎把大腿拍疼。林更新，好师弟，有出息！

暂且插播一下，后来节目上林更新得意洋洋说自己能单手骑马，袁弘的眼神似笑非笑的飘过去，意思是你说啊，还有一件事怎么不说。

林更新看见也当没看见。

这事儿一说，那要被人挤兑起码一十八载。

那时候天刚暮色，晚霞微红，空旷有风，刮过横店的四海归一殿的屋檐飞角。

远远一骑，奔驰而来。情比金坚十四郎的大氅随风翻卷，猎猎有声，拍戏都没有这么帅。

袁弘笑道，“林十四，你好大的排场。”

林更新翻身下了马，“车子都被开走了！”

袁弘走过去，拍着马脖子，笑道，“你就这么把剧组的马骑过来了？”

林更新道，“嗯！”

袁弘道，“导演没说什么。”

林更新道，“大不了被他骂一顿。”

袁弘从林更新手里接过缰绳，将马牵到一边。

林更新走到郑嘉颖的面前，一个现代装，一个阿哥打扮。

林更新先笑，“八哥，”喊完就发觉不对，连忙改正，“嘉颖哥。”

郑嘉颖看着他，“你不用特地过来。”

林更新道，“我当然得来。”

郑嘉颖伸出手，似乎想拍一拍林更新的胳膊，却又放下，“我走了。”

林更新道，“嘉颖哥，我想求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郑嘉颖心中为难，只得道，“你先说。”

林更新顿了顿，低下头思索。酝酿来酝酿去，反而吭哧不出来。

袁弘咳了一声。

林更新看了袁弘一眼，“又不是拍戏赶时间，你让我多想一会儿。”

郑嘉颖忍不住笑了，原先的忧伤阴霾略微减轻，“你到底想说什么。”

林更新看着郑嘉颖，“我即使说了你也肯定不当真。”

郑嘉颖道，“那我当真。”

林更新道，“真的？”

郑嘉颖道，“真的。”

林更新道，“从今往后，你有不痛快不高兴的事，一定告诉我。”

郑嘉颖愕然道，“……就这个？”

林更新道，“是啊。”

郑嘉颖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。

林更新道，“我知道你拿我当小孩子来看，我也确实是个介乎正太与大叔之间的男子。”

袁弘强行憋住喷笑，咳了一声。

林更新不搭理，“我或许不能为八哥做什么，但是我不想八哥遇到困难的时候我却不知道。”

郑嘉颖握住他的手，慢慢道，“知道了又能怎么样。”

林更新看着郑嘉颖。

这个年轻人的额头光洁，面容年轻又柔和，他所见过的风浪还很少，品尝过的人间疾苦也不多，偏偏却有一种坚毅的神情，使人相信他无论遇到什么艰难险阻都能够勇敢面对，决不放弃。

林更新道，“万一有人欺负你。无论在哪儿，无论什么时候，只要八哥一句话。”

郑嘉颖低下头，看着两个人相握的手，原本是他握着林更新，此刻却是林更新紧紧攥着他的手。

郑嘉颖说，“我答应你。”

 

林更新看着载着郑嘉颖的车子渐行渐远，直到看不见。

袁弘牵着马过来，“走吧，别伤心了。”

林更新清了清嗓子，抬手摸了一下脸，“谁伤心了。”

袁弘拍拍他的肩，“大丈夫何患无妻。”

林更新先嗯了一声，回过味来，“师哥这话不对吧。”

袁弘笑道，“就那个意思。”

两个人往回走，林更新叹气，“我要被导演骂死了。”

袁弘道，“我帮你求情，这一次师哥撑你。”

林更新偏过头来看了袁弘一眼，笑道，“师哥，你难得表扬我。”

袁弘笑了笑，抬头看着前方，铺开的道路，垂下的夜幕，“你这次很有出息。比你师哥有出息。”

 

 

郑嘉颖中途转道去了别的地方，前前后后十几个小时，一落地，手机便传来短讯，他打开一看，是黄宗泽传来的消息，“欢迎回来”。

这段时间三色台暗流涌动，很多事失却先机，有待发力，更有很多关节需要打通。

郑嘉颖坐在车子后座，闭上眼，叹了口气。经纪人问，“累了？”

郑嘉颖摁住眉头，却想起一个人，因为这个人，他渐渐舒缓了眉头，微笑道，“没事。”

黄宗泽从半山的屋子出来，接到郑嘉颖的短信，于是去了经常约见的会所。他走到老位置，看见郑嘉颖，先是笑道，“什么时候回来的。”

郑嘉颖道，“昨天。”

黄宗泽道，“还好，不算太晚。”

郑嘉颖道，“现在是什么状况。”

黄宗泽翘了翘嘴角，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，声音倒是带着冷哼的意思，“娘娘平安无事，乐姐那边就要有事。”

郑嘉颖道，“我走那阵不是说他这次摆不平？”

黄宗泽道，“这段时间出了很多事，我慢慢告诉你。”

郑嘉颖端起咖啡杯，喝了一口。这期间种种盘根错节的人脉机关，精彩过演戏一千倍。他看着窗外，这间会所落在半山腰上，绿树葱茏，视野又好，能看见山下的水泥森林。这个城市远看五光十色，身处其中却看得更深。

黄宗泽问，“你想什么。”

郑嘉颖道，“真是步步惊心。我说现在的局面。”

黄宗泽笑道，“你这次怎么了，拍戏拍得抽不出来？”

郑嘉颖一笑。

黄宗泽道，“你放心，我同你不会有事。”

郑嘉颖端着杯子，闻着一阵阵浮上来的咖啡醇厚香气。他倒是真的很放心，不过不是因为黄宗泽的保证。是因为有个年轻人说无论何时无论何地，只要八哥一句话。

郑嘉颖垂下视线，望着咖啡，又是不由得微笑。

黄宗泽抵着额头，一派风流的样子，有个人最喜欢他这个样子，他也养成了做派。之前，郑嘉颖有时候会让他坐得端正点，又不是开麦拉。

黄宗泽看见郑嘉颖那副样子，很诧异，“KC。”

郑嘉颖回过神，“嗯？”

黄宗泽端详他的面孔，“你有点不对劲，”

郑嘉颖道，“没事。”

黄宗泽道，“好好休息两天，不过估计你能休息的时间也不长啦，有新戏等住你。独家消息，先给你定心。”说完，黄宗泽微微一笑，眉角眼梢散发出漂亮的光来，郑嘉颖的心里却想起另外一个年轻人，那个人笑起来的时候也有光，只不过是傻乐傻乐的光。

 

袁弘终于盼来了杀青戏，这个时候，整个剧组的演员走了一多半，他没人捉弄也没人捉弄他，每天拿着手机刷微博，也刷不出趣味来。

小熊半个小时之前进房间找他，他在发呆，半个小时之后再找，连发呆的姿势都没变。

终于一切迎来落幕，这部戏对他而言意义相当不一般。以前拍戏也是认识很多新朋友，也有相处融洽的，也有点头之交的。但是这一次不一样。

袁弘换上阿哥服，服装师也伤感了，来一句，老袁，这套衣服还是为你改过一次腰围。

袁弘差点憋出一口血，很无奈道，是吗。

服装师道，是改小，不是改大。

袁弘一愣，不自觉的叹了口气。

服装师道，还有帽子的皮筋也为了你改……

袁弘立刻道，我过去了，导演叫我。

 

这场戏拍的特顺，拍完之后，袁弘略一深呼吸，张开手臂，对着四周的人深情款款的说，“来吧，该拥抱的拥抱，该亲嘴的亲嘴，我知道你们心里都特别舍不得我。”

导演被这帮人活活调戏了三个月，而今也淡定，“嗯，是有人特舍不得你。”

袁弘听见身后有脚步声，潇洒的转身，还是那副等待拥抱的样子，热情道，“谁先来……”

一个蛋糕兜头兜面的过来，袁弘料想八成就有这招，反正自己光头也不怕麻烦，干脆供大家开心一场。

他不躲，闭起眼睛挨了一下，奶油花糊了一脸。

然后，有个人拥抱住他，说，“十三，恭喜。”

声音有些低有些哑，那是天生的，所以那个人的歌难学，也好听。

袁弘闭着的睫毛微微一动，想睁开眼睛，那人说，“等会儿，我来。”

手指轻轻的抹过去，袁弘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翻滚一阵气愤，光天化日，摆明了调戏！因此擦掉了奶油，他相当凶神恶煞的睁开眼。

可惜就可惜在袁弘这个人平常精明又滑头，这个时候偏偏就糊涂的不知道他这幅样子看在那个人的眼里，是比好看还要好看，比动人还要动人。

吴奇隆露出微笑，“恭喜杀青。”

袁弘转开脸，对着其他同事伙伴们一通拥抱。吴奇隆站在一旁，等拥抱一轮完了，他道，“老袁。”

袁弘立即再去拥抱一轮。

吴奇隆继续等，等第二轮完了，其他人也发现了袁弘明着拥抱，暗着蹭奶油的用心，纷纷躲避。

袁弘拿手背去蹭脸颊凝结的一点奶油花，哼哼道，“袁爷爷也是你们欺负的。”

吴奇隆提醒道，“砸你蛋糕的人是我。”

袁弘擦着奶油花，擦不掉也擦。

吴奇隆道，“袁弘。”

袁弘道，“干嘛。”

吴奇隆道，“我该走了。”

袁弘的手一停，“难为四哥还专门来一趟。”

这场戏在草原，阳光微微的，不是特别明亮。

袁弘心里恶狠狠的想，这个人有什么了不起的，不就当帅哥当了一二十年吗，不就从小就觉得他帅吗，不就三个老虎最喜欢这个吗。

不就是，到了现在，到了眼前这一刻，这一分这一秒，还是觉得这个人怎么能好看成这样。

吴奇隆轻轻的，用袁弘在这三个月里听的耳熟的声音，“袁弘。”

袁弘等着他。

吴奇隆道，“那我走了。”

袁弘看着吴奇隆，很认真的看，看了一会，“四哥再见。”

 

林更新睡得正香，手机响了，他摸了两下没摸着，迷迷糊糊的喊，“劲儿，劲儿。”

蒋劲夫听见，走到卧室门口，“新新？”

林更新道，“我……我手机。”

蒋劲夫找了一遍，从林更新扔在地上的牛仔裤底下找到手机，一看号码不认识，便接起来道，“喂？”

那边没声。

蒋劲夫道，“喂，喂，谁啊？”

林更新翻了个身，面朝里，抱住被子继续睡。

蒋劲夫坐到床上，那床本就窄，林更新含糊道，“挪开，你压着我腿。”

蒋劲夫道，“醒醒，有人找你。”

林更新道，“谁啊。”

蒋劲夫道，“说是你八哥，你什么时候有八个哥哥了？”

林更新头三秒还迷糊，随即整个人从床上跳起来，一把拿过手机，“八哥！”

郑嘉颖的那口港式普通话的音一点儿没变，“更新。”

林更新笔挺跪在床上，捧着手机，特虔诚的回答，“嗯。”

郑嘉颖道，“没事。再见。”

林更新呆住，“……八哥？喂，喂！八哥！”

蒋劲夫还在纳闷，“林更新，你们家违反国家计划生育也太彻底了吧。”

林更新捧着手机，一门心思纠结着到底出什么事了。

幸好这个世界上有个玩意儿叫百度，林更新一搜，得知郑嘉颖的新戏就在横店，立马儿收拾包袱窜出门。

蒋劲夫在后面喊，“新新！你去哪儿！”

林更新道，“八百里加急你就别问了！”

林更新一路紧赶慢赶到了横店，路上已经问了郑嘉颖的助理拍摄地点。

天下着蒙蒙细雨，林更新撑着伞走进横店，擦肩而过的游客还不认识这个年轻人，几个月之后，一个叫十四阿哥的角色会红遍大江南北，这是林更新还有其他人都没想到的。

这个时候，他满心想着的是去见郑嘉颖。

之前拍戏的时候有剧组的面包车，来来回回很方便，实在不行还能骑马。而今单靠两条腿，郑嘉颖今天拍摄的地方又远。

林更新拉了拉肩上的背包带，想着走就走，反正前有八哥等着，即使千山万水他都能哼出一首总是情。

远远的开来一辆面包车，林更新没在意，车子近了却停下。

有人拉开车门，走下来，道，“你打算走到天黑吗。”

细雨淅淅沥沥。天气暖和，雨滴不冷，蒙蒙水汽缭绕心头，挥之不去。

这儿也不是横店的一处荒凉道路，该是三月暮春断桥西湖。林更新的眉头额角绽放出来的微笑，简直没法掩藏，他一步步走上前，拿伞遮在郑嘉颖和自己的头上，道，“八哥，我来了。”

郑嘉颖冷冷道，“来干嘛。”

西湖刷的一下就没了，暮春的感觉也嗖的消失。林更新愣住，结结巴巴的说，“呃，呃，我来探班……”

郑嘉颖道，“我明天就回去的。”

小向日葵蔫了，“……哦。”

郑嘉颖道，“我顺路送你出去。”

小向日葵蔫蔫道，“……八哥不是明天走吗，那么晚饭，要不一起……”

郑嘉颖道，“我约好别人了。”

向日葵的花瓣也耷拉下来，林更新耷拉脑袋，面容失望落寞，又是可怜，又是委屈。

郑嘉颖道，“要不要送你。”

林更新道，“……要。”

郑嘉颖挑了挑眉，“哦？”

林更新道，“你送我一段路，我还能跟你多待一会。”

郑嘉颖道，“好啊，上车。”

林更新收了伞，一起坐进车里。坐了一会，他呆呆道，“八哥，车子错了，不是出去的方向。”

郑嘉颖再也忍不住了，笑道，“知道你来探班，我连房间都给你准备好了。”

林更新还是呆呆的，过了一会，眉目放光，一下搂住郑嘉颖，“八哥！”

 

刘诗诗一边吃饭，一边不忘刷两下微博，笑道，“诶，十四又疯了。”

其他席上的人还没回过神来，袁弘道，“更新？他又转了什么。”

刘诗诗把手机递过去，袁弘一看，笑道，“每次我一看见这个红脸儿的表情，就觉得简直是林更新的翻版。”

刘诗诗笑道，“他跑去看八哥，你要不要转一条。”

其他人道，“你们俩先吃饭，一天到晚刷微博，俩微博控。”

袁弘道，“你看，惹众怒了吧，收起来。”

刘诗诗将手机放回去。

一群人在上海一家著名的私房菜馆吃饭，吃过了饭，袁弘打电话调戏林更新。

林更新心情大好，任所调戏，一点儿不反抗。

袁弘问，“你八哥呢。”

林更新道，“拍戏。”

袁弘道，“那你呢。”

林更新道，“在房间里。”

袁弘拖长声音，“是他的房间，还是你的房间。”

林更新笑得简直找抽，“他的房间我的房间有区别吗？”

袁弘啧啧，对边上的刘诗诗道，“诗诗，不得了了，今晚是十四阿哥洞房花烛之夜。”

刘诗诗几乎喷出一口的芒果汁，急急忙忙拿纸巾来掩住，还要腾出手来捶袁弘。

袁弘笑道，“别打，别打。小心你的果汁。”

林更新道，“师哥，你跟诗诗也要注意，男女之间如此不设防，等我回来该不会看见八卦杂志上有你们俩吧。”

袁弘道，“少转移话题。”

林更新道，“不跟你说了，八哥回来了。”

袁弘拿着被挂断的手机，摇头叹气。一抬头，看见刘诗诗，便问，“你笑什么。”

刘诗诗道，“我在想小新真是小孩脾气，黏KC黏得那么紧。”

“是啊，”袁弘道，“难得KC不生气。”

刘诗诗道，“你过两天是不是又要出去拍戏了？”

袁弘叹气，“那个荒凉的大漠啊。”

刘诗诗笑道，“十三阿哥不是一直向往漠北射雕江南听曲这种自由自在的日子吗。”

袁弘接台词接得太习惯成自然，笑道，“即使我可以跳出樊笼，却有我不能割舍的人。”

他愣住。

刘诗诗道，“老袁？”

袁弘道，“没事。”

刘诗诗不信，“怎么了？”

袁弘道，“我想起来不能让十四这么快活，我要再打个电话给他。”

刘诗诗见他不肯说，也不再问。

袁弘拿着手机离席。

这间餐厅的一面落地玻璃墙面对一条街道，白天行人不多，此刻更是无人。两旁种着法国梧桐，枝条交错，路灯光束穿过，洒下一地斑驳的影子。

袁弘慢慢的将额头靠在冰冷的墙面上，这个戏完结了，该散的都散了。

为什么，还是放不下。

 

郑嘉颖这天拍连夜的戏，中间抽出空来赶回旅馆，见了林更新一面，说明了情况，让林更新先休息。

拍到凌晨，飘起了雨丝，渐渐雨势转大，导演看连不了戏，就说先到这儿。

郑嘉颖回到旅馆，怕林更新还在等着，推开林更新那间房门看了看，一片漆黑，安静无声。他放了心，转身回自己的房间。

摸到墙壁上的开关，打开了灯，却哭笑不得。

林更新睡得呼哧呼哧的，吧唧吧唧嘴，仿佛咬了什么，他下意识摸了摸嘴唇，摸到一片饼干，睁开了眼，“八哥，你回来了。”

郑嘉颖道，“饿不饿。”

林更新摇头，“不饿。”

郑嘉颖看他睡眼朦胧的样子，“你睡吧。”

林更新用力的揉自己的脸，像是要把瞌睡赶走，“没事没事，我醒了。”

郑嘉颖道，“我还要洗澡，你再睡一会。”

林更新听着也对，而且确实困得不行，就道，“那，你等会叫我。”

郑嘉颖答应了他。

林更新靠着床，熬不住眼皮越来越重，脑仁因为缺睡也是一阵阵发疼，不知不觉眼前黑下来。

再一醒，已是天光大亮。房间里就他一个，他急忙起来，看见桌上放着早饭，压着一张郑嘉颖留下的纸条，写了吃完再走。

林更新塞了鼓鼓的一腮帮子蒸饺，到了片场，林更新的脸又生，被拦住了不准进。林更新解释说我不是粉丝，不是探班的，我来找人。

拦住他的人问，你找谁。

林更新说，郑嘉颖。

对方满脸不信，拦得更紧。

还是郑嘉颖的助理看见了，过来让人放了林更新进来。

林更新道，“八哥呢。”

助理笑道，“上回叶新来也是叫KC八哥，你们感情真好。”

林更新道，“我和他喊的不一样。”

助理诧异，“哪儿不一样。”

郑嘉颖正好拍完一条，在不远处招手，“更新。”

林更新跑了过去，“八哥，你昨晚怎么不叫我。”

郑嘉颖笑道，“叫过了，你不醒。”

林更新生自己的气，郑嘉颖道，“怎么了。”

林更新低声道，“你难得来这儿，我却把时间都浪费了。”

郑嘉颖见林更新那么失落，便道，“没关系，以后有的是机会。”

林更新笑道，“八哥说的没错。”

其实他们两个都清楚这句话的可能性太低，只不过说的人不想让听的人难过，听的人也不愿意让说的人知道自己难过。

待得中午，林更新不得不走。他还有下一部戏等着，蒋劲夫的催促短信一条接着一条。

助理道，“KC这场还没下，你再等会？”

林更新看着郑嘉颖拍戏的方向，道，“你帮我跟他说一声，我先走了。”

林更新绕了一点路，去看他们住过的那间旅馆，这时候已经住进了其他的剧组，非常热闹。

电线杆子上，叶新当初扎的铁环还在。阳光洒下来，照在林更新的眉头，闪得他眯起眼。

这儿的院子门口进进出出的人，没人认识他，他也不认识别人。

在这么好的天里，林更新却觉得有点难过。

新戏的地点附近都是荒漠，幸好有蒋劲夫，刘诗诗，还有另一位同门师哥胡歌。大家相处的也很好。

刘诗诗听见蒋劲夫和林更新彼此的称呼，笑道，“袁弘是这样，你们俩也是这样，你们学校的都这么好玩。”

蒋劲夫道，“应该说我们学校出来的都帅哥。是吧，新新？”

林更新正玩手机，头也不抬道，“劲儿说的没错。”

刘诗诗道，“那我是跟着叫你新新呢，还是郑太？”

林更新一愣，蒋劲夫诧异，“正太？他都大叔了。”

刘诗诗道，“不是那个正太。”

蒋劲夫道，“还有哪个？”

林更新摁着蒋劲夫的肩，他在戏里是长发，此刻将头发很潇洒往额头后一撸，“劲儿，有件事我没告诉你。我娶亲了。”

蒋劲夫呆住，随即抱住林更新，哭道，“负心人！我还攒着嫁妆等你！”

胡歌在一旁道，“没事儿，可以做小。”

蒋劲夫还没说话，林更新道，“师哥，那不行。”

这儿风大沙重，演员们的休息位置设在一段断墙之后，这堵城墙是真的，断壁残垣矗立多少年。

林更新站在那截城墙前面，年轻的脸庞映着风沙侵袭的砖墙。

蒋劲夫知道林更新上一部戏是清朝的，玩笑道，“连侧福晋你都不给我当？”

林更新一笑，“不行，福晋就只能有一个。”

蒋劲夫一愣，问诗诗，“新新这是看上谁了。”

刘诗诗笑道，“你绝对猜不到。”

蒋劲夫想了想，“不会是……袁师哥？！”

林更新道，“劲儿你什么意思，我是那种人吗。”

刘诗诗道，“对了，老袁瘦了好多。”

林更新道，“师哥不用减，他本来就不胖。头大而已。”

蒋劲夫和胡歌同时大笑，林更新茫然。

 

郑嘉颖此刻又赶回了香港。一起吃饭的朋友都忍不住说他，怎么这次回来变成了真微博控，吃个饭都要看手机。

郑嘉颖放下手机，过了一会，还是习惯拿起来一刷，这一刷，噗的一声。

对面的朋友大叫，“KC！你搞什么！”

郑嘉颖连忙道，抱歉抱歉！我给你换一份。

朋友看着一桌，无奈道，你先看完，我们再吃。

郑嘉颖一万声的对不起，然而看见手机屏幕上那个很努力卖弄飞眼的‘郑太’，还是掩不住嘴角的微笑。

 

林更新忙忙碌碌的拍戏，终于折腾完，带着风尘仆仆的一身回到南边城市。

三五朋友一约，到了常去的那间凯提威。

走进包厢，一来光线暗，二来确实没认出来。直到袁弘开口说话，林更新才认出来，随即吓了一跳，“师哥？”

袁弘一笑，“终于看见我了。”

林更新坐到袁弘的身边，上上下下的看，“师哥，你怎么瘦成这样了。”

袁弘道，“在减肥。”

林更新止不住的吃惊，伸手握了握袁弘的胳膊，比步步那阵瘦了整一圈，“太成功了。”

袁弘一笑。

好几个朋友很久未见，这帮人又很能闹。林更新都被起哄跳了一次脱衣舞。

坐回原位之后，林更新觉得浑身冒热气，扯开衣领抖了抖。

袁弘道，“你前阵子在甘肃？”

林更新嗯了一声。

袁弘笑道，“看见你的微博都是吃面。”

林更新叹气道，“我本来给八哥寄一份，被诗诗他们拦住了。”

袁弘道，“你跟八哥有联系？”

林更新想也没想，“当然了。上回我去横店探班不是微博了吗。”

林更新顺便说起回来的时候绕道去看了那间旅馆。当他说出这件事，他不知道为什么袁师哥原本很高兴的神情一下子淡了。

那一天的凌晨四点，他看见袁弘，飘散的烟雾之后，袁弘也是这样的神情。

林更新忍不住问，“师哥你怎么了。”

袁弘道，“没事。”

过了一会，袁弘摁住胃，“我先走了。”

林更新不放心，“我送你吧。”

袁弘道，“没事。”

他将林更新摁回位置，和朋友们打了招呼，走出包厢。

袁弘虽然对林更新说自己是开车来的，其实不是，他站在路边，也没伸手招的士。靠着一棵树站住了，掏出手机刷微博。

很久很久以前，当思念一个人的时候必须要走很长很长的路，才能走到那个人的身边。

绝对没办法像现在刷刷微博就能知道一个人在哪儿，在干什么。其实这样，可能还不如从前。

他愿意走很长的路，却没有路给他走。

他想握住那个人的手，却连伸出自己的手的勇气都没有。

 

时间过得很快，横店来来去去拍戏的剧组那么多，那群光头阿哥们的胡闹也好，欢声笑语也好，早就化作了记忆中的痕迹。

林更新的微博上还是动不动就来一句八哥八哥的，香港那块儿暗流涌动整个上半年，眼看风波要起。郑嘉颖和几个同一阵营的喝

茶吃饭谋划完回到家，想了想，给林更新去了电话。

郑嘉颖并没说得很明显，只说可能最近三色台会出一点新闻，那些消息都不用信，一切安好。

林更新接到电话是很高兴，答应得爽快极了。郑嘉颖也不知道他到底听懂了多少。

这个时候，明亮的阳光照在杭州西湖的水面上。

袁弘的视线从波光粼粼的湖面收回来，放到眼前一桌分量很小价格很高的创意菜。

请客的是公司老板，请客的主要对象是另一家影视公司的老板，袁弘等人都是陪客，还有几人未到。

小熊对袁弘小声道，“吃完了有个杂志拍照。”

袁弘也小声说，“我吃不饱。”

小熊很无奈，“放心，知道你吃不饱，我带了饼干。”

袁弘这才笑得春风满面。

小熊道，“前两个月还说你瘦了，现在又吃回去了。”

袁弘道，“我是想明白了一个道理。”

小熊道，“吃货的道理？”

袁弘正色，“是大丈夫何患无妻。”

小熊听不懂，觉得这位袁同志之前如文学青年一般忧郁了小半年，而今好了，不管是不是减肥减得傻了导致的，总是好事。

人没有做全，还没人动筷子。袁弘一往情深的看着为数不多的荤菜，只听老板道，“诶，来了。”

袁弘立刻伸手拿筷子，老板却笑着说，“这位，我们老袁应该熟。”

袁弘摁住筷子，时刻准备出手，笑道，“是我认识的？”

老板道，“你合作过，小虎队嘛。”

西湖波心倒映千峰，微风一起山影缭乱。

袁弘没有回头，听见椅子拉开，有人坐下，然后不是那个声音，“都老虎队了。”

袁弘抬起头，看见的人并不是他的四哥。

一顿饭下来，袁弘吃得格外少。小熊简直有点害怕。

吃过了饭，老板们谈生意，袁弘等着拍杂志。

那一位他的四哥的同袍，反而走了过来，笑道，“袁弘，你好。”

袁弘连忙伸手回握，也说你好你好，久仰久仰。

对方提的话题都很常见，无非是见过你的哪部戏，最近在演什么戏，什么时候来的杭州，又什么时候要走。

袁弘一一敷衍过去。表面看不出异样，内心深呼吸。

只听对方说，“你和奇隆一起拍步步惊心的，对吧。”

袁弘道，“对。”

对方道，“奇隆和你相处得挺好。”

袁弘道，“是吗。”

对方笑道，“袁弘，你……你挺幽默的。”

袁弘道，“一般。”

对方道，“到时候我们几个凑红包也叫上你。”

袁弘的心，慢慢的跳了一下，“什么。”

对方露出诧异的神色，“你不知道？”

袁弘看着对方，“我不知道。”

对方似乎觉得自己说漏嘴了，便道，“没什么。”再一犹豫，“他还没跟你说？那也快了。”

对方又说了一些话，袁弘听不清楚。对方走了，他也不知道。

他坐在位置上，落地玻璃窗外水光潋滟，西湖的山水，映着青年的眉目。

 

机场附近人来人往，林更新背着那个风里来雨里去的大背包，简直等不得排队，好容易出了安检，他飞奔出大门，四下一看，找了最近的出租车坐进去，气还没喘匀，便道，“师傅！麻烦广电中心！”

步步惊心终于要首播了，时段不尽如人意，电视台为了做好宣传准备了一系列节目。林更新听到公司配的小助理在那儿报一连串节目单的时候，问，还有谁。

小助理看了看，回答说，有吴奇隆，刘诗诗，袁弘，还有郑嘉颖。

公司的人还没来，助理要准备一些事也来不及跟上，林更新自己掏腰包买了最近的一班机票来到湖南。

电视台的节目制作组接到林更新打的电话，特地到门口来等他，搭乘电梯上楼，节目组的人道，你就一个人来？

林更新数着电梯上变化的数字，嗯了一声。

节目组的人道，你们这个电视剧的人都特别准时。

林更新道，还有人比我早？

节目组的人道，嗯，袁弘，还有郑嘉颖。

电梯叮的一声停下，梯门向两边滑开。节目组的人先走出去，道，“这边。”

林更新站着，他看见正对着楼梯的一堵毛玻璃墙，墙后面是工作场所，墙面模模糊糊映照出他的样子。

林更新顿时之间觉得自己怎么穿得这么挫，头发也没搞，衣服也没收拾，完全像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路人，难怪刚才门卫拦着，非要人来接才放。

之前的期待此刻消失一大半，林更新满心的忐忑。

工作人员见他不走，便道，“请往这儿。”

林更新道，“麻烦问个事。”

工作人员道，“什么事？”

林更新道，“最近的百货公司在哪儿？”

工作人员虽然疑惑，还是给他指了方向。

林更新说我去买个东西，等会就回来。

工作人员呆住，林更新也来不及解释，背着包转身走回电梯。

搭乘电梯回到大堂，林更新走在大理石铺的地板上，光可鉴人。

“更新！”

林更新站了一站，有几个月没听见这个声音，有点熟悉，又有点陌生。

他将背包卸下肩，握在手里，转回身，看见郑嘉颖。

他们俩有几个月没见面了。或者该说没见过真人的面。

林更新分出一点心思来想湖南电视台真是有钱，怎么能把大堂搞得这么亮，到处都发着光。

郑嘉颖走近，他的嘴角带着微笑，他的眼睛凝视着林更新，“十四。”

林更新的快乐从眉头额角洋溢出来，就像喜欢花的人看见花开，喜欢雨的人听见雨落，他还那么年轻，装不出这种快乐，也掩藏不住这种快乐。

他多么想冲上去紧紧抱住郑嘉颖，可是这儿也有其他人。

郑嘉颖走到了林更新的跟前，轻轻握住年轻人的胳膊，“怎么看见我，一句话也不说。”

林更新心底多少话，只是微笑，“八哥。”

郑嘉颖道，“嗯。”

他的呼唤有了回应，这个世上，怎么还会有比这更令人快活的事。 

袁弘等在休息室里，方才郑嘉颖一听林更新来了就追了出去。他是见怪不怪，等了一会，听见门外传来林更新的声音。

袁弘拿起纸杯，喝了口水，林更新的声音听着进了门，他垂着眼吹了吹茶汽，笑道，“林更新，你要八哥去接你，好大面子。”

林更新道，“师哥不来接我，我哪算有面子。”

袁弘抬起头，带着笑，刚要说话。

吴奇隆也走进了门口，两个人都没有防备，看见了彼此的面容，都是一愣。

 

休息室里，袁弘坐在沙发边上，靠着扶手，垂着眉目，像在打盹又像想心事。

吴奇隆也站在窗户面前，背对着门口，像在看风景，也像在想心事。

林更新不知道因为什么事，拖着郑嘉颖从沙发里起来，两个人出了休息室。

沉默片刻，袁弘开口道，“我听说了一件事。”

吴奇隆也是顿了顿，“什么事？”

袁弘道，“听说四哥要娶福晋。”

吴奇隆愕然，转过身来看着袁弘，“听谁说的？”

袁弘道，“听谁说的不要紧，不知道这事儿是不是真的。”

吴奇隆走到对面那张沙发坐下，搁起二郎腿，一只手搁在沙发上，一只手搁在膝上，道，“娶福晋是没有的事。”

袁弘垂着的睫毛微微一动，便抬起眼来。

吴奇隆道，“不过喜欢的人是有了。”

袁弘拿着纸杯，吹了吹茶汽，“哦。”

吴奇隆不说话，很悠闲的坐在那儿，还用手指轮流打着拍子。

袁弘问，“那个人我认识吗。”

吴奇隆道，“可能认识，可能不认识。”

袁弘道，“我见过的人也不算少，怎么就不认识。”

吴奇隆道，“你见过的人虽然多，我喜欢的人，倒不一定见过。”

袁弘道，“那就不是圈里的。”

吴奇隆微微一笑，“是圈里的。”

袁弘道，“那就一定不红。”

吴奇隆笑道，“我喜欢他又不讲求这个。”

袁弘道，“长得怎么样，总比不过我们那些嫂子。”

吴奇隆想了想，笑道，“要好看得多。”

袁弘道，“是吗。”

吴奇隆道，“你不相信？”

袁弘道，“四哥的审美一向独特，只怕她好看得也很特别。”

吴奇隆注视着袁弘，笑了一笑。

他的微笑包含了那么多的情感，以至于袁弘不由自主的生气，“有什么可笑的。”

吴奇隆道，“我下回介绍他给你认识。”

袁弘道，“那得看我有没有空。”

吴奇隆点头，“没错，介绍他给你认识，一定得看你的时间。”

袁弘道，“我今天明天大后天，一直要忙到过年。”

吴奇隆道，“慢慢来。”

袁弘，“等你跟她结婚，我包一份大红包给你。”

吴奇隆一下没憋住，抬起手背来挡住脸，笑得浑身发抖。

袁弘愣了一会，忽然站起来，拉开门就往外走。

吴奇隆连忙追出去。

追到了电梯，袁弘用力按键，见电梯不下来，就往楼梯走。

吴奇隆在楼梯上追住袁弘，一把拉住了胳膊，“袁弘！”

袁弘盯着前方，不回头，道，“放手。”

吴奇隆道，“好端端的你干嘛？”

袁弘道，“我不干嘛，我也不好，你放手！”

吴奇隆道，“你到底听谁说我要结婚。”

袁弘硬邦邦说出西湖边上那个人的那番话。

吴奇隆想了想，明白了其中的误会，却不是很想解释。如果可以让自己来选，他宁愿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的袁弘，或者是真的封一个红包送给自己当做结婚的贺礼。而不是现在这样。

眼前的这个年轻人，露出这样的眉目与神情，他即使拥有万里的江山，也无法抵挡。

“那个人是谁，我告诉你。”

袁弘听着一愣，回过头。

楼梯间的灯光并不明亮，在一阶一阶的楼梯投射下两个人的影子。

眉头可以收敛视线，却不能收敛心事。嘴唇可以隐藏秘密，却不能隐藏痕迹。

这样曲折的心事，这样千辛万苦隐藏起来的秘密。如同绽放的花朵一样，一瓣一瓣次第裸露。

袁弘往下走了一阶，咬着嘴唇转开视线，低声道，“我现在不想知道了。”

吴奇隆想说话，袁弘又道，“你说一个字，我现在就走。”

吴奇隆闭上嘴，既为了见到袁弘而快乐，也怀着凄恻的心事。他的手往下移，握住袁弘的手腕，轻轻抚开年轻人的手掌，在掌心轻轻划下两个字。

袁弘闭上眼，不去看那些笔画的痕迹，却无法阻止每一笔每一划落进心里。

吴奇隆写下最后一点，指尖留在掌心，久久不离。慢慢的将整只手覆下去，握住袁弘的手掌。

阶梯上，一点昏暗的影子。